极目新闻通讯员 张颖 钱晨 章铎耀
在网络上，不少年轻人习惯用各类心理、医学专业词汇给自己“贴标签”。“拖延”不再简单说成自制力差，而是更习惯用“ADHD倾向”来形容；“注意力涣散”归结于因为前额叶受损；“不善社交”则直接等同于回避型依恋。互联网俨然形成了一股火热的“赛博确诊”风潮，各类心理相关名词成了年轻人之间流行的社交话术。面对这一普遍现象，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（武汉市心理医院）儿童青少年科三病区主任张胜做出了全面解读。
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（武汉市心理医院）儿童青少年科三病区主任张胜
被看见的渴望：标签为何戳中年轻人？
“这股热衷于线上自我判定心理状态的潮流，并非年轻人的无病呻吟，背后藏着真实且迫切的心理诉求。”张胜主任介绍，根据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发布的《心理健康蓝皮书：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（2023—2024）》，抑郁水平在18—24岁的青年群体中达到峰值。“从校园走向社会、从择业走向立业，青年面临的现实压力需要被认真看见。”
当学业竞争、就业压力、亲密关系焦虑与互联网信息过载交织叠加时，许多年轻人亟须一套话语来吐露心中疲惫。“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，也就为自身的困境找到了一个解释框架。”张胜主任分析，这些术语更像是年轻人面对复杂焦虑时的一层“保护壳”。当内心模糊、不易言说的感受被一个“很科学”的名字命名时，混乱的情绪就获得了秩序感。
但张胜主任也提醒，这种命名行为背后，还藏着一个更隐蔽的心理机制——巴纳姆效应。人们很容易相信那些笼统、普遍的人格描述“精准地”揭示了自己。“你看到一条帖子说‘经常走神、做事拖延、容易焦虑’，几乎每个人都能找到和自己相关的部分，但这不是诊断，这是共鸣。而共鸣和确诊之间，隔着一整套专业的评估体系。”确认偏误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效应——人们会主动寻找支持自己已有想法的信息，而忽略与之矛盾的证据。
标签的两面：从“被理解”到“被框住”
张胜主任表示，给自身贴上心理标签这件事本身存在两面性，不能全盘否定它的积极价值。“它帮助年轻人将内心模糊的感受用一种可表述的形式展示出来。相比于过去压抑情绪的方式，现在年轻人能用专业概念来理解自身困境，这是一种进步。”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。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标签效应，当一个人被贴上某种标签时，他会不自觉地使自己的行为与标签内容保持一致。如果标签替代了反思和行动，人就容易陷入“沉寂状态”，反而更加无力。张胜主任介绍，有学生交不上作业，问及原因，对方会说自己有“ADHD倾向”，结果就一直拖延下去。“当‘我有ADHD’成为解释一切的理由时，它就不再是理解的起点，而成了行动的终点。”更值得警惕的是自我实现预言——先认定自己“就是这样一个无力改变的人”，继而减少尝试，这个预言就会真的实现。
“自我觉察与自我诊断是两回事。”张胜主任介绍，自我觉察指向好奇和改变；自我诊断指向定性和免责。前者是成长的起点，后者是成长的终点。
当“赛博确诊”遮蔽了真患者
当“ADHD”“抑郁症”“强迫症”变成网络流行标签，真正的患者可能反而得不到严肃对待。张胜主任介绍，临床门诊里经常出现两种极端情况，一部分年轻人刷到网络科普内容后，直接认定自己患上抑郁症、多动症，到医院后只要求开具药物治疗，经过医师系统评估才发现，自身不适仅仅是短期压力催生的阶段性情绪反应；还有另一部分真正存在心理困扰、急需干预的患者，看到全网随处可见的同类标签，误以为自身情况只是普遍现象，迟迟不愿前往医院接受专业诊疗。
“当心理学术语被过度简化、娱乐化后，公众对这些词汇的敏感度会下降。”张胜主任称，一个真正被诊断为抑郁症的患者，当朋友轻描淡写地说“哦，网上好多人都有”，这种“赛博确诊”看似减轻了患者的病耻感和孤立感，但却制造了另一种形式的忽视。
他强调，网络自测量表往往以夸张话术和片面论断诱导“赛博诊断”，用抠橡皮、不想刷牙、开会走神等日常行为作为“确诊信号”。“这些行为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。真正的精神心理诊断需要专业医师通过结构化访谈、标准化量表和必要的辅助检查来综合判断，绝不是刷几条帖子就能完成的。”
从标签回到自己：如何与“赛博确诊”健康相处
面对“赛博确诊”的热潮，张胜主任也给出了几条实用可行的调整思路：
第一，把标签当成镜子，而不是笼子。标签可以帮助你看见自己，但不应该定义你。“与其轻易断言‘我就是这样的人’，不如追问‘我为何感到困扰？我还能做出哪些改变’”。
第二，区分“阶段性状态”和“病理状态”。注意力不集中、情绪低落、拖延——这些可能是压力下的正常反应。如果这些状态持续两周以上、严重影响学习工作效率和人际关系，才值得去专业机构评估。
第三，把倾诉欲引向真实的关系。“赛博确诊”的背后，是被理解、被看见的渴望。与其在网络上对号入座，不如把这种自我探索的冲动转化为与身边人的真实对话，或寻求专业心理咨询。
第四，警惕“确诊”成为逃避的借口。“当你说‘我就是这样’的时候，问问自己：这句话是在帮助我理解自己，还是在帮我逃避改变？真正的成长，始于承认困境，但不止于命名困境。”
“赛博确诊”的流行，从侧面反映出专业心理干预的缺位。网上的心理健康知识只能作为基础了解，无法替代专业帮助。标签可以是理解自己的起点，但不该是定义自己的终点。与其忙着“确诊”，不如试着问一句：“抛开所有标签，我究竟是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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